复旦·第七教学楼 —— 宁夏西吉 贵州息烽 » 日志 » 写在离别之前
写在离别之前
复旦--宁夏西吉 发表于 2011-06-20 13:22:05
记得一年前的现在,正在等待分配结果:宁夏还是贵州?三合还是将台?好像我们17个人中对三合心向往之的不在少数。我也是,总觉得前辈口中的将台条件太好了些,既然去支教,最好就是过那种清汤寡油、吃饭没肉、开门见山、晚上停电的生活。
现在,大半载时光倏地过去了,时间涤荡去理想的梦幻色彩,一个个真实的记忆片段让我对支教有了更立体的体会。
希望的麦田
调去九年级后,在两个班的教室里布置了一块类似语文角的地方,取名“希望的麦田”。我希望:“这是一片充满希望的麦田。在这里,你可以是一束麦子,迎风招摇;也可以是微风,抚慰麦子的清梦;或者是蟋蟀,吟唱麦粒的忧伤;还可以是土壤,酝酿麦苗下一个希望……”
“希望的麦田”分成四块内容:会思想的麦子,提供阅读思考的文章;会学习的麦子,贴些学习方面的资料;麦子想知道,为学生和任课老师提供交流的空间;麦子熟了,贴班里学生优秀范文。
我隔三差五去准备一些资料贴入相应的版块。我希望这个角落成为教室里最火热的角落,就像我希望我的到来,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改变一样。我是雄心勃勃的。
可是,渐渐的,我发现,“希望的麦田”难免过于沉静了,关注的人默默地关注着,不关心的人简直就是无视,一点作用也没有。那些不关心的人,就是那些让我勃勃之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孩子们。
当对新老师的新鲜感过去,学生们本来的面目一点点狰狞地显现。而与我之前教六年级的经历截然不同的是:对于不要学的大孩子们我实在已无可奈何。你可以扮凶吓小朋友,但这些大朋友你却吓不住他们,他们个头比你大,嗓门比你粗,凶也凶不过他们,打更是不敢——他们也不怕,因为打不疼。经过一番斗智斗勇,宣告我的阴谋破产、好心白费、口水白干,掐不住那辍学打工的潮流之后,我终于意识到:我要因材施教。
不同于六年级——你总觉得这个基础很差的孩子还有四年初中要读,无论如何该让他多少认几个字——九年级的学生基本已经定型,他们对学习的放弃是有意识的、有计划的——去职中或技校,所以强迫他们学习课本上的知识就像按着老虎吃草一样危险。
于是“希望的麦田”变活了,从墙壁上走下来,走入课堂,走入学生中去了。我事先准备好一些有意思或者有用的材料(可能与学习无关,但是一定与人生有关),在课前发给后排那些不听课的学生,让他们上课的时候阅读。一方面不至于捣乱课堂纪律,一方面他们也会有所收获。记得那次把人人网上一篇《据说读完这21个故事的人都成了亿万富翁》给他们看,反响奇好——再差的学生都有一个梦想:成为一个有钱的人。也许这梦想并不多么光彩,但至少代表着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我不再逼着他们做作业了,更愿意课后和他们聊聊天、打打球。以中考为衡量标准,他们必将被无情的大手筛掉,但以各种各样的“人”为标准,他们也是活泼可爱的。对于他们,我希望毕业后,无论他们在做什么,回想初中的时候,不只是一个惨烈的分数,至少还有一些朗丽的色彩。
这片希望的麦田,因其不只有饱满的麦子而丰富,因其能容纳更多而宽厚。生命在于包容,支教教的不只是知识。
一盖子水
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晚上,天还很凉。我去上晚自习,预备铃已经响了。远远的,我还没进教室,一个男生在走廊见老师来了,立刻夺门而进。就在那一刻,只听教室里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。我走近,发现门口有一滩水渍,地上热水瓶的红盖子还在滚动。我明白了。那个男生被浇了一头凉水,用衣袖抹抹,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走向座位坐定,脸上还带着傻傻的笑容。我也禁不住地笑。是啊,太好笑了,多狼狈啊!
可是几秒钟后,我意识到那盖子水本应浇在我的头上,那水珠湿透头顶顺着脸庞滑落颈项的透骨凉意应该由我来品尝。
我心都凉了。
那个晚自习我沉浸入这种失望、伤心、愤怒的情绪中。看着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,脸上的线条已经分明,红扑扑的高原红依然倾诉着内心的温暖和善良,我说不出话来:他们到底有多少成熟?
当第二天的课上,我尽量轻描淡写地重提前天的事,请他们想想在这个冬意未尽的晚上,被一杯冷水醍醐灌顶的滋味。他们沉默地看着我,似乎若有所思,所思渐明。
我开始相信,他们不是故意要捉弄我,相信他们只是玩笑开过了火,不知道掌握分寸。但我在想,为什么是我?不是班主任或其他老师呢?
孩子再大依然还是孩子,当你和他们说了太多谢谢,他们就会忘记跟你说对不起。我们要做的当然不是停止和他们说“谢谢”,因为“谢谢”本身体现着一种平等的姿态、真诚的态度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和他们说“谢谢”的同时,告诉他们依然有必要说“对不起”,因为“对不起”是任何一颗年轻、无所畏惧的心灵,在成长的过程中必要的镇静剂。而我们,这批远道而来,一心想要创造美好的另一些年轻、无所畏惧的心灵,常常给他们注射了太多的兴奋剂。
其实,这一盖子水还是浇在了我头上,浇醒了我。
借不借?
“钱”是支教这件充满理想主义神圣光辉的事件中敏感而庸俗的词汇,可对于我们支教的对象——学生们,却是个多么实在而迫切的词啊。
刚来时,就有老师提醒我们不要借学生钱,往往有去无回。也有师兄姐提醒:对那些借钱100元以上的人保持警惕,很有可能离家出走……可是,道理再强挡不住人心的软弱。来到这里,不知被借了多少回钱,少到2元、3元,多至几百——当那个女孩带着自己的母亲,在我面前眼泪涟涟,吞吞吐吐地诉说着家里的不幸,我不知该如何拒绝。就在我递钱的时候、在她写下欠条的时候,我已做好了他们无力偿还的心理准备。
这天,我收到一条短信:“语文老师,我想向您借160块钱,如果您有什么困难或不愿意,我再想别的办法,我兄弟把别的班的同学打了,我也是没有办法,才向您张口的,我下周就给您还了,XX”。
犹豫再三,我还是没有借给他,让他跟家里商量去。他回:“那您上课去!对不起,打扰到您了。”我的犹豫变成了对自己行为的怀疑,在心头微微喘息,并不曾戛然而止。但我无暇多思,忙着接待十届的师兄姐去了。
临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才发现这条短信:
“语文老师,谢谢你让我知道‘穷人’也有尊严,我今后再也不会向你借任何东西了,包括‘钱’。”
脑子瞬间炸闷,片刻的空白后,辛酸和自责化作眼泪从眼角滴落。
这个上课并不怎么认真、成绩没有起色的男孩,曾多次以短信的形式向我问候,或者是节日的祝福,或者是对课堂上无法自制的行为表示道歉。他抱着对我的信任向我求助,那求助短信里的诚意并不浅薄,而我却简单地拒绝了他。突然憎恶起自己容易动摇的心来,丧失了对真诚的判断;又为人与人之间如此脆弱的关系而悲哀,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让一切信任崩盘。
我想补救,我想补救一个老师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。于是,给他发了长长的短信致歉,希望明天他还能来找我。
第二天的课上,他神情严肃,整节课没有抬头看我。课后,我把他叫来。询问兄弟的情况,再次致歉、解释我的顾虑和小人之心,提醒他需要告知家人处理。同时向他指出:“凭我对你的了解,我不应该拒绝你。但是我希望你明白,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必须帮助谁,以后如果你再陷入困境,不要因为有人没有提供帮助而去憎恨甚至伤害谁。因为,帮助总是基于彼此的信任和情感的。我之所以向你道歉,就是因为我抛开了对你的信任和我们间还不赖的关系,做了一个教条式的决定。”他点头。
今天,他还钱了。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快乐。
借还是不借?这是个人的决定,取决于自己,取决于学生本人,取决于我们两个人。有时借出去的不是钱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财富,是希望,是祝福。
还没走,却已经怀念上了。
在这些不长不短的日子里,我扒下了支教鲜亮的外衣,去抚摸它实实在在的、凹凸有致的躯体。可以每天有肉吃,可以每周有澡洗,可以有温暖的炉子、畅通的路,但是不能没有的是收获感、价值感,不能停止的是思索的脚步。

by 七七
- » 2009年: 欢欢
最新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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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6-20 14:34:37 匿名 127.0.*.* http://blog.dashuai.net
支教的经历很难得,回来之后看待事情会清楚一些
对人的认识不会那么简单了对的,学生也在给我上课呢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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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6-21 10:57:46
遙想當年,一大眼睛女生在“女教”中向我借20元錢,彼時的尷尬尤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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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7-04 22:52:41 匿名 ::ffff:222.*.*
我觉得吧,学生借钱这事情,视情况而定,给他弟弟借钱那个,你没必要自责,我们这里的孩子有些是惯不得的,有些纯粹是道德败坏的家伙……很难的伦理选择,呵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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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7-12 13:17:29 匿名 ::ffff:58.*.*
写的真好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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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11-20 12:40:05 匿名 ::ffff:221.*.*
珍惜那些时间吧!加个好友行吗?我也是将台毕业的一名学生。
